再见他的时候,我已经四十二岁了。
他离开身旁的娇妻,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,与我交碰红酒杯。
“多年不见,你风采依旧。”
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着,眸光里带着几丝隐忍的怀念,并不像他语气里那般云淡风轻。
我想起二十年前,他的眸光炽烈又真诚,他说我是他的生命之光,欲念之火。
如今他西装革履,披上一身儒雅随和的伪装。
“多谢夸奖。”
我微微一笑,眸光却错开他的眼睛。
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异常地难捱。
罕见的酷热,逼仄狭小的房屋,不得不面对的继父。
我看着镜中曼妙的少女身体,强忍着热意在吊带外面加了一件长袖。
不敢开空调,我偷偷打开冰箱门,近乎贪婪地感受着那一丝清凉。就在这宛如直奔天堂的清冽时光中,一只瘦弱干瘪的手打破了所有。
继父站在我的身后,伸手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汽水。
他的身子若有若无地挨着我的屁股,我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,因为站起来就会落进他的怀里,后退就会贴到他的身上,唯有现在这样,才能最大限度地保留一点余地。
可也只是徒劳。
他的手肘轻轻抵着我的身侧,胸部旁边的那一片骨头,慢慢地,意犹未尽地,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缠绕他的猎物。
“喝汽水吗?”
他摇晃着剩下的半瓶可乐,眼中满是挑逗。
“不用”,我几乎是逃跑似的从他胳膊下面钻过去,来不及穿上衣服,就要往屋外跑。
恰巧这时母亲买菜回来。
“谢晚春你干什么!家里这么多活计你不做,等着谁来伺候你呢?!生个叉烧也好过生你啊!”
她说着,随手抄起一节芹菜打在我身上,菜叶打散了我的头发,粘在我汗乎乎的身体上,我闭着嘴不肯解释,可耳边却传来妹妹一声高过一声的干嚎。
“铛铛铛铛铛铛——”
火警的铃声十分急促,母亲和继父好奇地走到窗户边去看,我便趁着这个空档将一颗棒棒糖塞进妹妹的手中,自己飞快地跑出家门去了。
没有钱,还穿着人字拖,我茫然地走在路上。
生煎包冒出香气,铁板烧“滋滋”作响,冰柜里的雪糕看起来甜美可口,我在空空如也的口袋里奋力摸索了半天也摸不到一块硬币,只好赖在冰柜旁边,贴着它的清凉,想象着它融化在嘴里的感觉。
“去去去!别挡着我做生意!”
小卖部的老板已然知道我是个穷鬼,不耐烦地轰着。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等着,我晚上就会有钱的!”
如果死不了的话。
“轰轰轰——”
摩托车的引擎声很大,我戴着劣质的头盔跨在车上,准备“玩命”。
骑快车,就是我这种人唯一赚快钱的出路。
赢一场给两千块,输了的话,可能残疾,也可能死。
“you——”
临出发前,我高声喊着,一个男人走上来,我深深地吻住了他。
他是钱哥,这里的一个古惑仔,就是他介绍我来骑快车的。我不喜欢他,但他能让我赚钱,所以我吻他。
旗子落下来,比赛开始了。
我尖叫着俯下身子,没命地向前冲着。一辆辆摩托被我甩在身后,我听见男人的咒骂声,我高高举起右手朝他们竖中指。
这一刻,我觉得我凌驾在他们之上。
但是前面的车翻了,驾驶员连人带车飞出去很远很远,我飞快地驶过,只听见身后“轰”的一声响。
他应该是死了。
我感觉自己的汗毛竖了起来,但我完成了比赛。
两千块钱到手,我将钱分给钱哥一半,自己冲到雪糕摊去,却发现老板早已经关门了。
凌晨三点半,越往家走,街灯越少越安静,等到走到楼下,整条街已经死一样沉寂,只有我一个人慢悠悠地徘徊着。
我不想回家。
我紧紧地攥着这一千块钱,想要找个地方大肆挥霍一空,却只找到一个推着臭豆腐车的阿婆。
她的头发好白,眼睛也不好使了,我将一百块钱放在她的钱箱里,吃了十碗臭豆腐。
我觉得我要撑死了。
但我还是想吃。
好像身体里有一个黑洞一般,要将所有能吃到的东西都吸进去,不断地吸,不断地吸。
不够,不够,永远不够。
可我还是回家了。
在午夜偷偷爬上二楼,通过开着的窗户走过母亲和继父的身边,就可以回到我的狭小空间——衣柜里隔出来的一块小木板,对于一米七多的我来说,需要佝偻着才能挤下。
但我今天没能成功走到那里,因为继父攥住了我的脚腕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回到那个狭窄的角落,如果知道的话,我一定会回头狠狠踢那个老东西的下体。
“你出去卖了吧?”
月光映着他的脸,他明明笑着,却满是猥琐贪婪,既看着我手上的钱,也看着我。
我不理他,只是用力去拔我的脚,他却将我拽倒在床上。
“能便宜外面的人,就不能便宜我是吗?”
他近乎质问地压在我身上,我拼命挣扎,踹到了一旁的母亲。
“妈!妈!”
我很久没有这样喊过她了,但她却翻了个身,装作没有被我踹醒。
那个老东西在扒我腰间的皮带,我狠狠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,“明天我就去你单位告你!让你丢了饭碗!”
我大声吼着,他果然停住了。
不错,他是有个正经工作的,这是他的软肋。
他狠狠地踹了我一脚,将我踢下床。
我跌在地上,目光却对上我妈睁着的双眼。她的眼里没有泪光,她发现我在看她,反而恶狠狠地看着我。
“小骚货。”
我听见她用口型骂我。
那种浑身被刺的感觉爬遍全身,来自母亲的恨意一直沁在我的骨髓里,直到她死后也没能消失。
啊,原来我是不被爱的小孩,就连我的亲生母亲也不爱我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但是已经太晚了。
那天晚上,她夺走了我仅有的九百块钱,将我卖给了夜总会。
夜总会的老板当晚就睡了我。
他揪着我的头发打我,让我不要倔脾气。
我跪在地上,像对钱哥那样对他笑,于是他将我推荐给一个富家公子。
他叫慕靖廷,今年28岁,父亲是船王,母亲几乎垄断国内的珍珠产业,他自己听说也是很厉害的学校回来的海归,自己创办了一个珠宝品牌,反正就是特别特别有钱。
是我一天卖八十遍,卖到八十岁也赚不到的那么多的钱。
这些情报是我用一半出台费跟领班买来的。
我这辈子也不可能遇到比他更帅更有钱的男人了,我决定要拿下他。
可他不喜欢我,他嫌我脏。
反而是和他一起来的朋友很喜欢我,让我坐在大腿上。
他朋友的双臂搂着我的腰身,我端着酒杯,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慕靖廷。
他真的很帅,帅到所有的人都成了他的背景板,帅到倒贴给他钱睡他我也愿意。十几岁的我拼命地想要展现出妩媚、风情万种的样子,却不知道到在见惯风月的他眼里看来我是多么笨拙,像东施效颦。
“啪!”
他的朋友看不惯我这么“吃里扒外”,狠狠给了我一巴掌,将我打倒在地。
我兴奋地看向他,我想这里出了这么大的动静,他应该会看我一眼吧?
他没有,他漠然地品着杯中酒,喉结微微滚动,那张帅死人的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
“滚!”
他的朋友气急败坏,想要将我赶走。
这时外面忽然冲进来一群人,气势汹汹地质问慕靖廷。
“是不是你睡了我的人?!”
为首的那个也是个有钱的公子哥,他身后跟着许多保镖,看着不是个善茬。
我有些害怕,可慕靖廷连眼皮也没抬一下。
“她倒贴得太热情,我就顺便睡了。”
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,好像只是随手开了瓶饮料。
混蛋。
我在心里骂他,可是当那个公子哥用酒瓶去砸他的时候,我还是冲了上去,替慕靖廷挨了这一下。
这下总算是能卖他个人情吧?如果我有困难开口求他,他应该不会拒绝吧?
我这样想着,就倒在他身前。
他的保镖们一拥而上,将那个公子哥的人都拽走,狠狠地揍了一顿。
“扫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