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日奴婢，此刻坐在属于我的妃位上。
“姐姐，你不是喜欢把用过的东西给我么？”
“那你用过的男人，怎么就舍不得了呢？”
我嫁来燕地已经十年。
燕王仁厚，一直将我当成亲闺女对待。
昨日，他重病去世前，曾拉着世子陆墨玉的手悉心嘱咐。
“世子妃从京都远嫁他乡已属不易，你切不可辜负人家。”
他郑重点头。
可在第二日的燕王加冕仪式上，坐在王妃位置上的却是我的婢女采灵。
众臣哗然中，他面无表情地念道：“苏月影言行粗鄙、品性低劣，其诞育残障子有损宗室尊严，实在难当王妃大任。”
“朱采灵贤惠端庄，是燕王妃的不二人选。即日起，废苏月影，立朱采灵为妃。”
沉重的首饰压得我脖子发酸，精心打扮的妆容显得那么可笑。
一阵麻木中，我被几个不知名的丫鬟推到殿内。
有人按着我的头，死命朝着地板磕去。
“拜见燕王，拜见王妃。”
不知何人替我出声，喧闹中，隔着人群，朱采灵正得意洋洋地盯着我。
她踱步至我面前，捏着我的下巴，打量几眼，啧啧两声。
“姐姐，你不是喜欢把用过的东西给我么？”
“那你用过的男人，怎么就舍不得了呢？”
她捂着唇角，笑得满头珠钗摇曳。
“你放心，毕竟你我主仆一场，我不会薄待你的。”
“至于你那痴傻儿子，我也会给他寻个好去处。”
仪式结束后，我的卧房被人翻了个干净。
被褥、首饰连带着我衣裳都被扔到了院子里。
朱采灵喝着茶，朝着我一笑。
“日后这便是我的院子了，姐姐，王府地方太小，只剩下一间柴房了，日后要委屈你了。”
从前她跟在我身边，端茶倒水伺候我的时候，我竟然没看出，她还有这样的手段。
“朱采灵，我对你不错。”
我们自幼一起长大，我爹落寞名仕，空有名气却家徒四壁。
她跟着我的确吃苦，有时候，一个馒头我都掰成两半分给她。
从京城嫁来燕地，我只带了她这么一个丫鬟。
路途跋涉时，我怕她劳累，都是让她与我同坐在喜轿上，夜里睡同一个软枕。
念着这么多年情分，在燕地站稳脚跟后，该给她的财富和体面，我都尽量照顾。
可她显然不这么觉得。
她嗤笑一声，“哪里不错？”
“是把你吃过的馒头给我，还是让我坐在你的轿子上，炫耀你燕世子妃的身份？”
“你一个七品官员家的小姐，凭什么一辈子压在我上头？”
原来，所有的付出不过是我自以为是。
“燕王妃的位置不是你和陆墨玉说了算的，还得等圣上的旨意。”
“在此之前，我依旧是燕王妃。这是我的院子，你想住进来，还不配。”
她懒懒地站起来，拍了拍手。
几个婆子走了进来，手里，还拎着一个我五岁的儿子。
“娘！”
儿子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，看到我就哭了起来。
我心如刀绞，刚要过去，几个婆子又拽住我的胳膊。
“这里是燕地，圣上的话可不管用！”
朱采灵眸色一狠，却笑眯眯地摸我儿子的脸。
“如今我是燕王认可的唯一燕王妃，苏月影，我说什么，你听什么就好了。”
“不然，我让你再见不到你这傻儿子！”
威胁我见多了，毫不夸张地说，我三岁开始，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。
眼看儿子哭得满脸通红，我用力踹开了面前的几个婆子，径直跑过去，将儿子抢了回来。
“娘！我好怕。”
他声音哽咽，稚嫩的脸蛋由通红又变得煞白。
我轻轻拍他的背，“没事，娘在这里，别怕。”
朱采灵厉声叫嚷起来，“你们几个还抢不过她吗！快点，把那傻子给我夺过来！”
女子本弱，为母则刚。
羞辱我我兴许一笑了之，可儿子不行。
他自幼体弱还有轻微癫痫，上不得学堂只能在家静养。
如今大字不识，所以常有人背着我说儿子痴傻。
可当着我的面，那就是另一码事了。
一巴掌扇在她的左脸，盯着她不可思议的表情，我冷声道：“朱采灵，敢伤害我儿子，你和陆墨玉，谁也别想活。”
她大叫起来，其他婆子见我不似说笑，也没人敢上前。
忽然，她声音戛然而止。
陆墨玉沉着一张脸，从院门走入。
她就像是渴望舞台的艺伎，泪水奔涌而出。
“王爷，您可算是来了，您要为妾身做主啊！”
“我如今已为燕王妃，自然不能再住以前的院子。可她不让妾身搬进去就算了，还骂妾身一日为奴婢，终身下贱！”
陆墨玉眸中黑气翻涌，盯着我，“滚出去。”
还是那张脸，可与从前温柔儒雅的模样大不相同了。
我知道，他从任人欺凌的庶子走到今天，经历了太多的心酸。
曾被嫡子呼来喝去的他，平生最恨人说“奴婢”二字。
“陆墨玉，我扶持你坐上世子之位，如今一朝得势，却也没到你得意的时候吧？”
卸磨杀驴的道理我懂，可像他这么心急的，还真是少见。
“所以呢？”
陆墨玉冷哼一声，上下打量我一眼，嫌弃与鄙夷不加掩饰，“本王是要感谢你给我生了个痴傻儿子，还是感谢你出身青楼让本王被人诟病多年？”
青楼？
目光扫向朱采灵，她眯着眼睛，满脸得意。
“姐姐，这种事情，我可不敢瞒着王爷。”
十二岁那年，父亲被派去外地办公。
我被人拐卖去了青楼，龟公拿着鞭子和木棍逼我接客。
我拿着匕首以死相逼，他们怕闹出人命，将我打了个半死丢了出来。
因为我没透露姓名，这件事情，也就只有身为我贴身丫鬟的朱采灵知道。
如今可见，为了上位，她也是豁出去了。
“王爷你可曾听过阿娇的故事？”
他皱起眉头。
“阿娇不是一定要当皇妃，是谁娶了她才能当皇帝。”
抱着儿子，在他阴冷的目光中，我离开了这里。
这么多年在燕地，也不是没有一两个心腹。
避开陆墨玉的耳目，我一封书信送到了京城。
十日后，我爹一个人骑着马来了。
燕王府门口，家丁看到我，面色冷漠。
“王爷吩咐了，闲人免进！”
我爹扶着胡须，乐呵呵地笑，“我是你们王妃的爹，在这也算不得闲人吧？”
家丁依旧不肯，我一把推开了门，冷着脸扫他一眼。
“当年你娘把你卖进王府，死契可是签在我手里的。”
家丁不敢做声。
而我带着我爹，顺利来到正堂。
此刻，陆墨玉正搂着朱采灵，两个人搂搂抱抱，似乎不知道这是白天。
“咳咳。”
我爹一声轻咳，陆墨玉扫兴地扭头，看到我爹时，脸上潮红未退便理了理衣裳。
“哟，女婿，这位是新纳的小妾？也不至于饥渴至此，青天白日的就啃在一起吧？”
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，朱采灵脸刷一下就红了。
陆墨玉沉着脸，“这是本王家事，就不劳你一个京官多言了。”
我爹自顾自坐下，喝了口茶，啧啧两声。
“要说这忘恩负义的人我见得不少，可你这么理直气壮的，还是第一个。”
“你！”陆墨玉指着我爹，我爹轻飘飘挥开他的手。
“燕王陆墨玉听旨！”
陆墨玉面色发白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圣旨的意思很简单，也很清晰。
我是圣上钦定的燕世子妃，如今，也该是独一无二的燕王妃。
若是他继承王位之后，喜新厌旧抛弃了我，也就是不管不顾皇帝的体面。
这燕王不做也罢。
看似很好取舍，但我显然低估了朱采灵在他心中的分量。
他拧眉瞪着我爹，沉思片刻，“既然如此，苏月影依旧是燕王妃，封采灵为侧妃便是。”
他冷冷地扫了一眼我，“本王纳侧妃，即便是圣上，也不能责备吧？”
要我和朱采灵共事一夫？
绝不可能！
我刚要出声，可我爹拉住了我。
“是，这是王爷私事，只要王爷心中有圣上，这点事情，本官也不会上报的。”
我不可思议盯着我爹，他拉着我走了。
王府外，我爹变了一张脸。
他恨铁不成钢般盯着我。
“你嫁来燕地也这么多年了，是否未曾用心经营，否则怎到这般田地？”
我有些羞愧，“我以为陆墨玉对我是真心的，加上朱采灵和我情谊深厚，我也不曾防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