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堂中间摆着一口棺材，那是为我准备的。
买我的人说他们儿子跟我差不多的年纪，前不久意外死亡。
他们在他的日记本里看到了我的照片，看到了他日记本里写的喜欢我。
所以他们把我买来嫁给已经死了的他，让我去地下陪他。
后来我真的见到了他，但是为了回到人世，我开始帮地府做事。
高二暑假，我在县城饭店打工挣钱。
没有回家的打算。
但是我妈打电话给我，说再过几天是我十八岁生日，很重要，她们决定好好庆祝一下。
彼时我满心欢喜。
因为是女孩，我从小就不得家人喜欢。
我能感受到。
这种感受在弟弟章阳出生后，尤为明显。
章阳从小就身体不好，全家人把他捧在手心里当宝贝，事事都顺着他。
妈妈和奶奶指使我做事，他也有样学样。
十二岁的人了，饭从来不自己盛，碗也不自己收。
有时候他指使我做这些，我不做，换来的是妈妈和奶奶的一顿指责。
弟弟身体不好，你是姐姐，帮着做一下怎么了？长这么大一点事都不懂，养你有什么用……
这样的话我听多了。
小时候还不懂是什么意思，后来我懂了。
所以我不爱在家里待。
章阳每年都过生日，妈妈会给他买蛋糕，奶奶会给他炖肉。
我不过生日，没人给我庆祝。
所以接到妈妈的电话后，我回了家。
电话那头是奶奶在说话，我小时候她也很疼我的，或者说嫌弃得没有那么明显。
但我确实从她身上感受到了爱。
我欢欢喜喜地回家，看到了一桌子的好菜，还有饮料。
看到这场景，我竟然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卉啊，坐车累了吧，快坐下吃饭吧。”
妈妈接过我的行李，把我推到椅子上坐下。
我刚坐下，奶奶已经给我夹了很多菜，一个劲儿地让我多吃点。
妈妈也给我倒了饮料。
章阳埋头苦吃，没时间找我的茬。
我有点想哭，其实她们是爱我的吧。
吃完饭后，妈妈拿了一个大蛋糕出来。
我疑惑，“我的生日不是在明天吗？”
妈妈笑着说：“过了十二点你就十八岁了，你奶奶和小阳熬不到那个点，就提前庆祝了，啊。”
那也行吧。
妈妈切了蛋糕，习惯性地把第一块给了章阳。
除了我，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看着她们的笑脸，我脸上的笑突然僵住了。
好在没有人注意到我。
蛋糕还没吃两口，没想到妈妈竟然拿出了礼物送给我。
一根红绳，一件衣服。
她将红绳戴在我手腕，又让我去试衣服。
那衣服，看着像喜服。
我下意识不想穿它。
“妈，这是人家结婚时候穿的吧，我穿不合适。”
“什么结婚时候穿的，这不就是一件红裙子吗？”
奶奶也在一旁说：“女孩十八岁穿喜服是这儿以前的习俗。真要穿也是明天穿。你先试一下，看合不合身。”
我们这里竟然还有这种习俗？
我皱着眉抱着衣服进了房间。
换好衣服后，我走出房间。
妈妈和奶奶相视一笑。
衣服很合身。
没想到妈妈竟然记得我穿多大码的衣服。
我有点开心。
但常年的不亲近导致我没有过多地表现出我的喜悦。
我准备回房间把衣服换下来，妈妈叫住了我。
“卉啊，你现在是大人了，你爸爸常年在外打工，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，还要供你念书，咱家这情况你也知道，你要学会为家里分担……”
她后面说了些什么，我没听到。
醒过来后，我的手脚都被绑住了，嘴里也被塞了东西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
我剧烈挣扎，但一点用都没有。
妈妈和奶奶坐在一旁，脸上早就没了当时的耐心。
“徐家什么时候来人？这都快十一点半了。”
“妈，别急啊，反正他们说十二点之前过来接人，等着吧。”
“呜呜呜呜呜……”
妈妈回过头说：“你长大了，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。我们给你说了门亲，东墙屋的徐家，有钱人家。别怪妈狠心，妈也没办法。”
我瞳孔巨震，说了门亲？
我被卖了？
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，只是为了困住我？
泪水是凉的，可我的心更凉。
我怎么都没有想到，她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。
一辆汽车停在门口，走下来两个人，鞋面上贴了白布。
这是家里办丧事的标志。
他们给了我妈一个包，里面都是钱。
然后我就被塞进了车里。
车里还有一个沉默的女人，她转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。
“模样不错，怪不得小风喜欢。”
我不知道她口中的小风是谁。
我也不知道我会被带去哪里。
我甚至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……
我在车上哭了一路。
有个男人回头让我闭嘴。
女人阻止了他，“让她哭，就当是为小风哭的。”
到地方后，他们解开了我腿上的绳子。
我拔腿就跑。
一步都没跑出去就被人拉住了胳膊。
我被压着进了屋里，里面是个灵堂。
中间有口棺材。
我腿软了。
就这么被人压着跟一个牌位拜了堂。
之后他们把我按进了棺材里。
女人走到棺材旁，拿掉了我嘴里塞着的东西。
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，一张又一张浸了水的纸被盖到了我脸上。
我逐渐呼吸困难。
耳边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你叫章卉是吧。我儿子叫徐敬风，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“他跟你是一个学校的呢。”
“可是他前不久出了意外，我没有儿子了。”
“我看了他的日记，他很喜欢你，经过你们班的时候会偷偷看你。他喜欢你，你去陪他好吗？”
“……”
我无力再挣扎，只能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恨意任由自己被黑暗淹没。
我死了。
被活活闷死的。
然后我亲眼看着自己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被葬在一起。
本以为世间再无我，谁料我竟然再次睁开了眼。
变成了一只鬼。
这是我死后的第三天。
这天半夜，徐家人抬着一口大棺材上了山。
棺材里是我和徐敬风。
原本无风的山林，突然刮起了风。
我飘到徐敬风的妈妈吴双月身旁，围着她转。
又飘到当日在灵堂的那些人之中，来回穿梭。
一行人逐渐放慢了脚步。
有人颤声说：“怎么突然起风了？”
“还一阵一阵的，这大半夜的，不会撞邪了吧？”
吴双月瑟缩了几下，苍白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。
“肯定是小风回来了，他在催我们呢，快点走。”
吴双月笑着笑着就哭了。
我冷眼看着，猛地冲向她。
碰不到她，我只会用这种方式来让他们害怕。
却见吴双月在原地站定，然后快步走到棺材旁，扑到上面说：“小风，你在怪妈妈是吗？让你一个人在冰冷的棺材里躺了好几天，你放心，妈妈给你说了亲，是你喜欢的那个女孩，她下去陪你了，你不孤单了。”
多么动人的爱啊。
我一直飘在吴双月身旁，活人身上染了死气，总是不好的。
到地方后，风已经很大，卷起满地黄土。
风啸似鬼叫。
“姐，这邪风什么情况？”
之前让我闭嘴的那个男人凑到吴双月身旁，双腿抖个不停。
“不会是撞鬼了吧。”
吴双月瞪了他一眼，“撞什么鬼？你亲外甥也怕？”
风卷起石块往吴双月身上砸去。
我飘在半空，紧紧盯着。
眼看着吴双月就要被砸到了，石头突然就这么掉了下来。
我目光一沉，环顾四周。
然后我看到了飘在我身后的徐敬风。
他穿着红色的喜服，跟我身上的应该是一对。
“请你不要伤害我妈妈。”
哦。
我没理他，再次卷起石块一通乱砸。
一行人被砸得四处乱窜，匆忙结伴下了山。
只有吴双月还站在原地。
“小风啊，是你吗？你回来看妈妈了？”
她哭喊着。
丝毫不顾被砸到的额头。
徐敬风飘到吴双月身旁，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头，却什么都没有碰到。
“章卉，对不起。我没想到我妈会做这些事，我替她向你道歉，你有气冲我来，不要伤害我妈好吗？”
“凭什么！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向我道歉！”
我怒吼，突然感到全身充满了力量。
我挥手将徐敬风打到一旁，然后一把掐住吴双月的脖子。
这次我竟然碰到她了！
我狂喜，加大手上的力道。
“去死吧！”
吴双月胡乱挥舞着双臂，却无法减轻窒息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