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生下来的第二天，就被妈妈连夜坐车送了去亲戚家。
在农村，计划生育规定，如果第一胎是女孩允许再生一个。
我的父母第一胎生的女孩，为了要个男孩，两年后怀上了我。
七岁那年第一次回到家，妈妈对我说。
【要不是生你的时候我没做好月子落下了病根，身体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。】
为了这句话，我拼命去弥补。
直到舅妈抱着我的骨灰，跪在地上大骂我妈！
【她不是得了绝症她只是肺结核啊！是能治的啊！你为什么不给她治！】
【慧慧，妈妈和你商量个事，你知道我和你爸，这些年就靠这些地勉强供你们仨上学。
【现在他这么一摔，不光把钱花没了，以后腿脚不好恐怕连农活都干不了，所以我和你爸商量，打算来年把那十多亩地租出去。
【但是就算这样，那点钱恐怕也不足以供你们仨念书。
【所以我思来想去，要不你就别念高中了，但是妈妈知道你年龄小，也不会让你下来打工。
【我听你姨妈说职高挺好，学点手艺下来就能就业，要不你去念职高吧。】
妈妈的话宛如晴天霹雳，我整个人都呆住，问出压抑许久的话。
【妈？如果我是姐姐，你会让我去念职高吗？】
妈妈皱眉，看着我冷冰冰道：【和你姐有啥关系，你姐又没赶上家里的事，这不是刚好让你赶上了吗！】
多么敷衍的回答。
我姐高中没考上撒个娇我妈就把粮食卖了，花钱把她送去念高中。
我考上了还不能去。
【妈，我还是想要念高中，你让我念高中吧，我会努力考个好的大学，将来找个好的工作，孝敬你和爸爸。所以，你别让我上职高好吗？】
妈妈好似没想到我会拒绝，皱眉指责我道：
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！咱家都这样了你怎么还只考虑自己，我和你爸供你们姐妹三个容易吗？】
【尤其是你！我生你时落下了病根，到现在身体都不好，你爸如今还这样，你就不能懂点事吗？你是要逼死我们吗！】
我心里有些好笑，到底是谁逼谁？明明是你们在逼我！
【无论你怎么说，这个高中我是必须要念的，大不了我自己供自己，我放假去捡破烂，不用你们管。】
话出口，意料内的又是我妈的一通责骂。
【你怎么这么自私！我就不该生你这个白眼狼，你小时候在你姨妈家，每个月一百块奶粉钱。
我亏待过你吗？
【等你长大点，我一袋又一袋的把粮食送过去，生怕你吃不饱。
【为了你我吃了多少苦，遭了多少罪！你怎么就这么不体谅我！】
我浑身冰冷，眼眶酸涩，又是这一句，她对我永远只有这一句。
我忍着眼泪看向妈妈说出了我压抑在心里许久的话。
【妈，您还怪我怪得少吗？】
【是我让你把我送走的吗？】
【作为第二个孩子，我是超生的吗？】
【我明明不是超生那个，却被迫去享受着一切超生的待遇，最后还得承受着你无边的责怪和谩骂！】
【如果可以选择，我也不想出生，更不想整天被你责怪！】
话落，我夺门而出，一抬头就看到我八岁妹妹站在那里看着我。
这一刻我心里生出一种厌恶。
明明她才是那个超生的，明明她也是女孩，却受到了和我完全不同的两种待遇！
凭什么？为什么这么不公平！
离开家我跑去舅妈家抱着她哭诉，舅妈叹了口气安慰我说，她和舅舅商量一下，不行把给表哥攒结婚的钱先借给我上学，表哥年轻，晚几年结婚也行。
我听后心里暖暖的，舅妈明明和我没有血缘关系，但她却是最爱我的。
但很快我接到了我爸打到舅妈家的电话，
【你把你妈气坏了，死丫头你还有没有良心，还是不是人，赶紧给我滚回来！】
舅妈安慰我一通就劝我回去，让我别把妈妈气坏了身子。
我怀着愧疚回了家，一进门就看到妈妈拉着姐姐的手在说笑。
看到我妈妈瞬间变脸。
【你还知道回来！你干脆别回来了，动不动就往人家跑像什么样子，你不嫌烦人家还嫌你烦呢。】
我这一路对妈妈的愧疚和担心瞬间烟消云散。
取而代之的是冰冷，那种冷是从心底里溢出的。
更让我心寒的是接下来的那句：
【一会儿让你姐陪你去职高报名，就学那个幼师专业，以后毕了业当个幼师挺好，工作稳定。】
我心里苦笑，我说她们怎么这么着急叫我回来，原来已经为我打算好了一切。
真是我的好妈妈。
我把舅妈说要借钱让我上高中的事情说了出来，不出意料，又遭到妈妈强烈的怒骂。
【苏慧，你还要不要脸？我供你吃供你穿，为了你我受了多少罪。你果然是个白眼狼，从小没养在自己身边就是不行！
【舅妈好你咋不去你舅妈家，你别回来了！】
我有些好笑，这话应该我说，是不是我从小她没照顾过我，所以对我没有感情？
还有她吃的苦和我有什么关系？
我说的话就像打在棉花上一样。
她根本听不懂，与其说听不懂，不如说压根就不在意。
或者她想为自己生不出儿子，还遭受了太多的罪和委屈找个发泄的口子。
她爱自己的大女儿，宠爱自己生下的小女儿，而我就是那个被她用来发泄的口子。
姐姐在一旁安慰。
【别生气了妈，她不就这样，小心气坏了身子！】
【苏慧你怎么这样，咱家啥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，借的钱又不是给的，最后还不是得还！】
【让你上职高为你好，你怎么不识好歹。】
我转头冰冷的望着我姐。
【你有什么权利指责我，你考上高中了吗？】
【你！】
我姐气的脸色涨红说不出话。
妈妈指着我鼻子大骂：
【死丫头，我告诉你，我是不会借钱供你念书的。从今以后你不许去你舅妈家。不然我打断你的腿。】
【你要是不想让我死，就给我老实去念职高，要不然你就给我下来种地！供你妹妹上学。二选一！】
瞅瞅，心里话说出来了，这才是她真正的想法，让我早早下来供她的两个女儿上学。
哪怕她的大女儿连高中都考不上，在她眼里都是宝。
我就算考得再好，有人愿意借钱，她始终觉得职高才是我该去得地方。
这就是偏爱，是我一辈子没有的偏爱。
骂完我，妈妈又给舅妈打电话骂了一通，语气极其的难听伤人。
我心里的苦快要溢出，我不想让唯一对我好的人因为我被无端谩骂。
我忍着心疼走上前夺过妈妈手里的电话挂断，无力地吐出几个字。
【不用骂了，我去。】
我如妈妈所愿，去念了职高。
离家很近，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。
学校臭名昭著，学生化妆搞对象家常便饭。
有的家长不送孩子来这里，怕孩子学坏。
我的家长不怕，认为这是个好去处。
而且以我的性格，就算放在这里也毫无变化。
我也彻底死心，因为内向的性格在学校独来独往，麻木地学着妈妈为我选的幼师专业，只为毕业后好就业。
上了职高时间更多，职高每周五中午就放假，我又有多一点的时间回家做农活家务。
我的生活好似一潭死水，机械麻木的活着，
妹妹一眨眼长大了上了中学，学习成绩十分优异，班级前五名。
妈妈十分骄傲地和邻居炫耀，她老闺女学习极好。
妹妹很懂事，放假会帮我做家务，跟在我的屁股后面问。
【二姐我帮你做点什么？】
每当这个时候妈妈会把她叫走。
【让你二姐干，你去复习功课。】
不久我姐考大学，专科，学的环艺设计，学设计需要电脑，妈妈和舅妈借了几千块钱给姐姐买了个笔记本。
看着姐姐手里抱着借钱买来的崭新笔记本，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原来借钱也不是那么难，只是分为了谁去借。
不久后，我职高毕业开始实习。
因为成绩不错，人又老实，幼儿园过来招老师，我去了一个私立幼儿园，实习工资一千八。
我清楚记得当我领到第一笔工资时妈妈激动的样子。
她高兴地拍拍我的肩膀。
【我二闺女赚钱了，再也不用父母养活了。以后咱家就又有一份收入了，你姐下月生活费也有了！】